童年水坝
那次,我和D决定爬上那个斜坡,我们一个脚步一个脚步、一层层往上走,一直走到水坝,就是那天我们开始了与彼此的友谊。
我记得,院子里有一种白色的光,空气中弥漫着夏日中午的热浪。母亲们都在做午饭,是回家吃饭的时候了,我们没马上回家,而是在彼此较劲。虽然我和D从来都没有说过话,但我们在比谁的胆子大。
这种比赛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,无论在学校里,还是在学校外,我们都一直在较劲。D把自己的手甚至整条胳膊都伸进了戈壁滩边黑黢黢的洞里;我也马上把手伸进去,但我的心在怦怦跳,我希望沙蝎不会顺着我的手臂爬上来,希望蛇不会咬我。D攀上村头老张家院子外的一棵歪脖枣树,吊在粗糙的树干上,那是挂羊皮晾晒的地方。他吊在那里,摇晃着身体,然后猛地跳到黄土地上。我也马上照着做了,但我很害怕掉下来摔到自己。
这时候,他用一种他特有的目光看了我一眼,他眼睛眯着,很坚决,然后看着远处的水坝。我吓呆了,因为水坝是童话中的怪兽,我绝对不能靠近它、看它。我要假装它都不存在。不仅仅是在我家,大家对于他都有一种又恨又怕的情感,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是怎么来的。我母亲谈论水坝的方式,让我想象它是一巨大而危险的存在,尽管它被用来发电和灌溉,对我来说,这样的地方应该是平静而有益的象征。我想象它由一些难以描述的材料构成:混凝土、湍流和暗涌。但它是真实存在的,我能听见水流在坝底的声音。我觉得,即使远远望一眼,也会让我的心跳加速。假如我胆敢靠近水坝,一定会淹死,被它吞没。
我迟疑了一下,想看看D会不会改变主意,退回去。我知道他想干什么,我徒然地希望他能忘记那件事情,但他却没有。那是夏日的中午,太阳炽热得让人睁不开眼,通向水坝的斜坡上热浪滚滚,远处传来水流低沉的轰鸣。要跟上D的脚步,就得离开院子里相对凉爽的阴影,走上那条被晒得滚烫的斜坡。我终于决定跟着他去了,刚开始,刺眼的阳光让我什么都看不见,只闻到干土和晒热的草的味道。我的眼睛最后适应了光亮,我发现,D已经坐在斜坡的起点上。这时候他站了起来,我们开始向上爬。
我们时不时停下来,每次我都希望D会退回去。我浑身是汗,热得喘不过气来,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感觉。他时不时向高处看,但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头顶上是水坝高大的身影。这时候,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,像是水流撞击坝体的声音,但周围依然安静得让人不安,没有风声,也没有其他动静。我们停了一下,想搞清楚那声音是不是水坝发出的,然而我们什么都没听清,也没有其他明显的迹象。D继续向前走,我跟在后面。
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该做的事情,而我忘记了我出现在那里的原因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:我在那里是因为他在那里。我们慢慢走向那些年我们最害怕的事物,我们去探索、审问自己的恐惧。
爬到斜坡的半途时,D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:他停了下来,等了我一会儿。我赶上他,他向我伸出手来,这个举动彻底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。